博雅和洪堡过时了?AI倒逼大学改革,未来孩子上大学会有什么不一样?
除了文凭,为什么要读大学 · 博雅和洪堡
北大元培学院的学生,进校时不分专业,可以先在全校选课,读到第三学期再挑专业。这种做法背后的理念,叫博雅教育,也叫通识教育。
博雅教育主张,本科先别急着学一门手艺,文史哲、数理化都学一些,先学会怎么想问题,以后干哪一行都用得上。
洪堡模式讲的是另一件事:大学自己要做研究。1810年办起来的柏林大学,不光把现成的知识教给学生,还要去找新的知识,教授一边教书一边研究,学生跟着一起做。今天大学里教授要做科研、研究生跟着导师进实验室,这套做法就是从柏林大学传开的。
博雅讲本科怎么教,洪堡讲大学要不要做研究,两件事并不冲突。美国名校后来两样都要:本科走博雅,研究生走洪堡。中国大学在民国时两样都学过,1952年改学苏联,换成了第三套办法:按专业招生,按专业培养。
AI来了,这几套办法都得重新掂量。
博雅:本科先别急着学手艺
博雅的英文是liberal arts。liberal来自拉丁语liber,指自由人,相对奴隶而言;arts在拉丁语里是学科的意思,不是今天说的艺术。古罗马哲学家塞涅卡在一封信里解释过,这些学问叫"自由之学",是因为它们配得上一个自由人。他在信的开头就说,凡是奔着挣钱去的学问,他一概不看重。
所以博雅从一开始就不讲"学了能干什么"。这一点后来一再被人拿出来质疑。
1827年9月,耶鲁大学开董事会,一位州议员提议,把拉丁文和希腊文从必修课里拿掉。当时有人主张,大学课程应该更贴近美国做生意、干实业的需要。
董事会为此成立了委员会,第二年交出一份报告,第一部分由校长戴(Jeremiah Day)执笔。报告的结论是不砍。它说,大学教育要做两件事,一是训练头脑,二是往头脑里装知识,训练头脑也许更重要。还有一句说得很直白:"我们的目的不是教某一种职业特有的东西,而是打下所有职业共有的地基。"
这份报告后来常被当作博雅教育的辩护词。美国今天还有两百多所文理学院按这个思路办学,学校规模小,老师相对多,本科不按职业分专业。比如威廉姆斯学院,本科生2067人,平均每位老师对应7个学生左右。美国教育部统计,2022年秋,美国公立四年制大学平均每位老师对应14个学生,私立非营利四年制大学是10个;中国教育部的2025年统计公报里,普通本科高校是17个左右。两国的算法不完全一样,大致能看出差距。
乔布斯读过的里德学院也是一所文理学院。他读了6个月就退学,又在学校旁听了一年半左右,其中一门是书法课。他在2005年斯坦福毕业典礼上讲过,这门课当时看不出对他的人生有任何用处,十年后设计第一台Macintosh电脑时全用上了,没有那门课,Mac就不会有多种字体。
一门当时看不出用处的课,十年后用上了。博雅教育讲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洪堡:大学自己要做研究
1810年以前,德国有一种通行的分工:大学管教书,把现成的知识传下去;研究新东西,主要是科学院的事。改变这个分工的,是一场败仗。
1806年,普鲁士在耶拿被拿破仑打败,第二年割让了易北河以西的领土,最好的哈勒大学也跟着划了出去。国王决定在柏林另建一所大学,负责操办的是威廉·冯·洪堡。他1809年2月接手普鲁士的教育,1810年6月就离任了,前后只有16个月左右。1810年10月10日柏林大学开课,第一学期有256名学生。
洪堡在一份没写完的备忘录里,反对"大学管教书、科学院管研究"的分工。他说,在德国,推动学问往前走的大学教授至少和院士一样多,而且他们恰恰是因为教书,才在本行里有了进展。备忘录里还有一段话,后来被当成研究型大学的纲领:
大学总是把学问当作一个还没完全解决的问题,所以始终处在研究之中;中学只跟现成的、已有定论的知识打交道。老师不是为学生而存在,老师和学生都是为学问而存在。
用今天的话说:中学教的是答案,大学要教学生去找还没有答案的问题。教授自己不做研究,就教不了这个。
这份备忘录当年没有发表,在档案里放到1896年才被人找到。但柏林大学的做法传开了,整个19世纪,将近一万名美国人去德国读大学。1876年,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照德国的样子开办,第一年招了50多名研究生,正式本科生只有十几个。美国的研究生院,是在这所学校真正办起来的。哈佛校长艾略特1902年承认,哈佛的研究生院一直没起色,直到"霍普金斯的榜样逼得我们的教授把力气用到研究生教学上"。
中国大学:民国学欧美,1952年改学苏联
蔡元培走的是洪堡这条路。1908年10月,40岁的前清翰林在德国莱比锡大学注册入学。1917年1月他接手北大,就职演说里讲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大学和职业学校分开:"今人肄习专门学校,学成任事,此固势所必然,而在大学则不然。大学者,研究高深学问者也。"学一门手艺去就业,是专门学校的事;大学是做学问的地方。
梅贻琦两样都要。1931年12月他就任清华校长,说了那句最有名的话:"所谓大学者,非谓有大楼之谓也,有大师之谓也。"同一篇演说里,他希望清华在学术上"向高深专精的方面去做"。大学要靠一流学者,学者要做高深的研究,这是洪堡的思路。
1941年4月,《清华学报》刊出梅贻琦署名的《大学一解》(执笔的是社会学家潘光旦),讲本科该怎么教:"大学期内,通专虽应兼顾,而重心所寄,应在通而不在专。"这是博雅的思路。
1952年,这两样都放下了。全国院系调整学苏联,教育部的方针是"以培养工业建设人才和师资为重点,发展专门学院"。清华的文、理、法、农学科全部调出,成了一所多科性工业大学。大学按专业招生、按专业培养,1953年前后全国高校一共设了215种专业,工科占一半,毕业生由国家分配到对口的岗位。
蔡元培说大学不是职业学校,梅贻琦说本科的重心在通不在专,调整之后的大学离这两句话都远了。当过北大校长的丁石孙后来回忆:
成立许多专科性的学院,虽然一时满足了国家的需要,但从长远来看,对培养人才不利。因为专科学院带有职业培训的性质。
博雅是后来一点点补回来的。1995年9月,国家教委在华中理工大学开会,推动大学生"文化素质教育",华中理工的杨叔子院士当了试点院校协作组组长。他要求自己的机械工程博士生背《老子》,后来讲起这件事:"他们问我,我的博士生要戴博士帽,先得过《老子》关,有没有这件事?我说:'有!确有此事!'"
2001年,北大启动元培计划。2009年,中山大学办起博雅学院,学生要学古希腊语和拉丁语。2014年,清华新雅书院挂牌,定位是"住宿制文理学院"。
但底子没有换。今天高考填志愿,填的还是专业或专业类,通识课是在专业制上面加的一层。
AI来了,洪堡这一套:最前沿的研究,不全在大学了
洪堡模式有个前提:新知识主要在大学里产生。AI时代,先动摇的就是这个前提。
2024年10月9日,诺贝尔化学奖公布。一半奖给了华盛顿大学的教授贝克,另一半给了哈萨比斯和江珀,诺贝尔官网写的单位是"Google DeepMind,伦敦"。两人做的AlphaFold2预测了约2亿种蛋白质的结构,190个国家有200多万人在用。
这不是个别现象。斯坦福大学每年出一份AI Index报告,统计全球知名的AI模型出自哪里:2023年六成出自企业,2024年将近九成,2025年超过九成。博士也在往企业去。2011年,美国和加拿大新毕业的AI博士,去企业和留在学术界的差不多各占四成;到2022年,七成去了企业,留校的只剩两成。
研究本身也开始交给AI。2026年5月,OpenAI宣布,它的一个通用推理模型推翻了数学家埃尔德什1946年提出的单位距离猜想。菲尔兹奖得主高尔斯写道,这篇论文如果是人写的,投给《数学年刊》,请他给个快速意见,他会毫不犹豫地推荐接受。
不过,让AI自己选题写论文,还差一截。2025年10月,斯坦福的研究者办了一场学术会议,要求每篇论文都由AI当第一作者。审稿人之一、斯坦福天体物理学家韦克斯勒(Risa Wechsler)评价,这些论文技术上没错,但是:
既不有趣,也不重要。
所以洪堡这一套,动摇的是"研究主要在大学里做"这一半。做大模型要的算力和钱,大学比不过公司:按斯坦福的估算,光训练GPT-4用的算力就值约7800万美元。没动摇的是另一半:学生跟着做研究,学会对付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。题目已经能交给模型去解,哪道题值得解,眼下还得靠人来挑。
AI来了,博雅这一套:道理更站得住,读的人更少
博雅的理由,是具体的手艺会过时。1945年,哈佛出过一份通识教育报告,人称"红皮书",里面就写过:学生受训的那份工作,等他准备谋生时,或者不久之后,可能就没用了。
AI让手艺过时得更快了。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2026年8月更新的研究显示,在软件开发、客服这些AI最容易上手的职业里,美国22到25岁年轻人的就业,比其他职业的同龄人相对少了19%。
做AI的人里,也有人这么看。Anthropic是做Claude大模型的公司,联合创始人、总裁丹妮拉·阿莫迪本科读的是英国文学。2026年2月,她在美国广播公司(ABC)的专访里说,学人文学科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,因为这些模型其实很擅长理工科。
可美国学生在往另一头走。2025年,美国大学授予的人文学科学士,只占全部学士学位的8.1%,是1987年有完整统计以来最低,2005年这个比例接近15%。2026年4月,马萨诸塞州的汉普郡学院宣布关门。这所1965年创办的学院不设传统专业,学生自己设计学什么;2025年秋全校只剩747人,计划招300名新生,只招到168个。它关门是因为招不到学生、缺钱,跟AI没有直接关系。
美国大学的应对,是给通识课加一门新的必修:AI。俄亥俄州立大学2025年宣布,从当年秋天入学的新生开始,每个本科生毕业时都要"AI流利"。教务长的说法是,要让学生成为"双语者",既精通本专业,也精通AI在本专业里的用法。
中国大学在改什么
中国大学这几年主要做了两件事。
一是给所有学生开AI课。2024年9月,南京大学给近4000名本科新生开了人工智能通识核心课,党委书记谭铁牛讲第一课。复旦2024年秋天开始建AI课程体系,到2026年3月已经建了116门,从专业基础课一直到各学科的应用课,文、理、医、工的学生都有得上。2025年秋,浙江全省高校的本科新生都要上人工智能通识课。清华给2025级本科新生寄录取通知书时,附上了一个学校自己做的AI学伴。
二是增减专业。2024年度,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点1839个,撤销1428个,停招2220个,撤销和停招加起来,是新增的将近两倍。2025年版本科专业目录新增了"人工智能教育"等专业。复旦定下本科招生文、理、医、新工科、交叉学科各占20%。清华2025年多招约150名本科生,新成立了专攻人工智能的无穹书院。
前一件是在课程里加AI,后一件是在专业制里调专业。招生这一头,专业制今年反而收紧了。2026年1月,教育部发文要求高校"原则上按专业开展招生,严控大类招生的数量和规模",理由是提高考生的专业志愿满足率。按大类招进来的学生,读一段时间后按成绩分专业,热门专业名额有限,排在后面的就分不到自己想去的专业。
这跟博雅的思路是反着的。博雅主张方向定得晚一点,AI让手艺过时得更快,这个道理只会更站得住。招生政策照顾的是另一头:考生和家长要的是填志愿时就知道自己将来读什么。
所以中国大学眼下的做法是,专业还是入学就定,AI和通识放进课程里补。这两头怎么平衡,还没有定论。